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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6章
《月下惊雷》
夜色浓稠如墨，沉重的雨幕将整个御船船队死死摁在运河的波涛之上。雨水狂暴地敲打着“澄霁号”御舟厚重的楠木舱壁，发出擂鼓般的闷响，仿佛无数冰冷的拳头在捶打。船身随着风浪起伏摇晃，舱内悬挂的宫灯随之摇摆，昏黄的光晕在舱壁上拖出扭曲变幻的影子。
上官婉儿独自守在舱室一角，烛火映着她紧绷的侧脸。她凝视着床榻上那个几乎与锦被融为一体的身影——陈明远。距离那场惊心动魄的火场营救已过去两天两夜，他始终未曾真正醒来，只有滚烫的额头和时断时续的呓语证明生命仍在顽强地燃烧。汗水浸透了他的额发，黏在苍白的皮肤上。上官婉儿拧干一块冰凉的湿帕，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，小心翼翼敷上他滚烫的额头。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紧蹙的眉间，那深刻的纹路里似乎锁着无尽的痛楚与挣扎。她抿紧唇，目光扫过舱内一角——那里静静躺着几件从火场焦黑残骸中抢出的物品，其中一本边角焦糊、被水渍浸染得字迹模糊的册子格外刺眼。那是“账册”，盐引疑云的核心物证，此刻它像个沉默的幽灵，散发着不祥的气息。她必须弄清楚，和珅的人，是否已经嗅到了这艘船上的异常？
舱门猛地被撞开，一股裹挟着浓郁草药苦涩和湿冷水汽的风灌了进来。林翠翠像一阵旋风般冲入，发髻被雨水打湿，几缕乌发贴在颊边，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冒着腾腾热气的青瓷药罐，罐口用油纸仔细封着。
“药好了！刚在下面小厨房盯着熬的，一滴水都不敢多放！”她声音带着喘，快步走到床榻边，小心翼翼地将药罐放在旁边小几上。她顾不上擦去脸上的雨水，立刻俯身去探陈明远的额头，“老天爷，怎么还是这么烫？张姐姐那边还没回音吗？”她急急地问，一边麻利地揭开药罐封口，一股更浓烈、带着奇异穿透力的苦涩药气瞬间弥漫开来，冲淡了舱内原有的苏合香气息。她用小银勺搅动着墨汁般浓稠的药汁，试图让它凉得快些。
上官婉儿摇摇头，目光依旧锁在陈明远脸上：“雨莲去寻那个告假的老船工了，希望能打听出一点关于‘澄霁号’底舱……特别是起火那晚的蛛丝马迹。”她顿了顿，声音压得更低，“那本账册，你藏好了？”
“放心，妥当着呢！”林翠翠拍拍自己腰间一个不起眼的素色小布囊，眼神警惕地扫了一眼紧闭的舱门，“我把它裹在几件旧衣服里，塞在装胭脂原料的木箱最底下，神仙也想不到。”她舀起一勺药，轻轻吹着气，哼起一段不成调的江南小曲，试图让气氛不那么凝重，“陈总啊陈总，你可要争气，咱们那套‘精油营销计划’还等着你拍板呢。那些江南的太太小姐们，可都翘首以盼……”
突然——
“咔嚓——！”
一道惨白得近乎妖异的巨大闪电，毫无征兆地撕裂了舱外浓重的黑幕！炫目的强光瞬间穿透雕花窗棂，将整个舱室照得亮如白昼，纤毫毕现！强光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。
就在这白昼般的光明炸开的瞬间！
床榻上，陈明远紧闭的眼皮猛地剧烈抽动起来，仿佛被无形的针狠狠刺中！他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球在薄薄的眼皮下急速转动。紧接着，他干裂的嘴唇骤然张开，喉骨咯咯作响，发出一种非人的、极其破碎喑哑的嘶鸣，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绝望呐喊：
“……月……圆……月……圆啊——！”
这嘶鸣带着一种穿透骨髓的诡异力量，在轰然炸响的惊雷声中，竟也清晰得令人心胆俱寒！同时，他枯瘦如柴、一直无力垂落的手，猛地向上抬起，五指痉挛般死死攥紧了身下铺着的锦褥，手背上青筋暴凸，仿佛用尽了残存的全部生命，要去抓住虚空中某个转瞬即逝、无形无质的契机！
“啊！”林翠翠吓得手一抖，滚烫的药汁溅出几滴，落在手背上也浑然不觉，眼睛惊恐地瞪圆了，“他……他说什么？月圆？！”
上官婉儿心头剧震，一个箭步扑到床边，双手用力按住陈明远剧烈颤抖的肩膀，试图稳定住他：“明远！陈明远！醒醒！你听到我说话了吗？！”她试图掰开他死死攥着锦褥的手指，那力道大得惊人，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可怕的青白色。
“月圆……”上官婉儿脑中飞速闪过一连串碎片：钦天监那卷被朱笔圈出的异常天象记录、老船工酒后模糊提及的“御舟拜月”旧俗、陈明远在火场昏迷前最后望向天空那一眼的绝望……一个可怕的、令人血液几乎冻结的念头在她脑中瞬间成型，冰冷而清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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